
昆曲:一个字唱半分钟,一磨就是六百年
剧场里灯暗下去,只剩一束追光。杜丽娘刚做完那个梦,满园春色压不住心头那点没着落。音乐极轻地响起来,她开口了。一个"原"字,拖着腔从喉咙深处送出,转了几道弯,在空气里绕了将近半分钟,才肯落到"来"字上——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。
头一回进昆曲剧场的人,多半会在这半分钟里偷偷看一眼手表。四周却没有人着急:满座的观众安静地坐着,像在等一件要紧的事慢慢发生。
他们等的,其实就是这个"慢"字。别的戏曲一分钟唱几十个字,它偏要把一个字唱上几十秒;别的戏巴不得你听清每一个词,它却先请你听字本身——字怎样启程、转弯、抵达。这套唱法有个专门的名字:水磨腔,像水磨磨出的米浆,细,滑,没有一处棱角。而把它磨出来的那道功夫,昆曲磨了六百年。
这声"原"字里,藏着一整部戏曲史。故事得从太仓那间小楼说起。
太仓十年:水磨腔是"磨"出来的
明嘉靖年间,太仓州南关住着一位曲家,叫魏良辅。他原习北曲——金元以来从大都一路唱到江南的声口,讲究刚劲爽利。唱了半辈子,他自认追不上北曲名家王友山,索性掉头,把后半生的力气全押在南曲上。南曲软、细、慢,是南方人的声口;他嫌它粗,要把它磨成另一种样子。
明清笔记里流传的说法是,他"足迹不下楼十年"。十年不下楼未必是实情,意思却人人懂:磨腔没有捷径,只有把日子一截一截填进去。他把自己关在宅子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试——字头怎么咬,字腹怎么拖,字尾怎么收,气怎么匀,板怎么稳。相传他还相中了一位流寓此地的北曲名手张野塘,把女儿嫁给他,翁婿同磨:北曲的咬字收音化进南曲的婉转,南曲的软糯又化开北曲的刚。声腔同炉,磨出的新调清丽悠远,苏州人拿最细的东西作比——水磨糯米浆,磨盘转得慢,浆才细得发亮。于是就叫它"水磨腔"。
新腔先在苏州的清客间传开。同代的狂士徐渭在《南词叙录》里记下它初起时的样子:“流丽悠远,出乎三腔之上,听之最足荡人。“这路唱法不用锣鼓,一管笛、一面檀板就能唱,叫"清唱”,也因这份冷清得了个外号:“冷板曲”。魏良辅传下的口诀只有六个字:字清、腔纯、板正。明代曲学家沈宠绥在《度曲须知》里形容它"调用水磨,拍挨冷板”,又补了八个字:“功深熔琢,气无烟火”——功夫深得像熔铸雕琢,唱出来的气不带一丝人间烟火。热闹与烟火,都让给了市井小调;昆曲从一出生就是慢的、冷的、静的。
光有清唱还不够,戏要有人写、有人演。嘉靖末年,昆山人梁辰鱼用新腔写成《浣纱记》,把西施与范蠡的故事头一回唱上舞台,昆曲从此由曲友案头的清玩,长成完整的舞台艺术。到万历年间,苏州人中秋夜在虎丘千人石办曲会,天下唱曲的好手齐聚,堪称水磨腔的"决赛之夜"。张岱晚年追忆那场面,说夜深人散之后,只剩一人高坐石上,“不箫不拍,声出如丝,裂石穿云,听者魂销”。
同一时期,汤显祖在江西临川的玉茗堂里写《牡丹亭》——1598年,他辞去遂昌知县回到老家,把后半生押在这支笔上。全本五十五出,只讲一个梦:深闺小姐杜丽娘游园惊梦,梦见书生柳梦梅,为情而死,又为情而生。题记里的话后来刻在无数曲友心上:"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“有人嫌这戏不合昆腔格律,动手替他改,他回信撂下狠话,说宁可"拗折天下人嗓子”,也不许动他的情。这场架吵了几百年,舞台上给出折中:谱,依水磨腔的规矩;情,照汤显祖的原样。唱词传下来,靠的是一页页手抄的工尺谱——竖行墨书,谱字旁朱笔点着板眼,唱腔里那些磨出来的细弯,谱上记不下,全在师傅嘴里。
慢的物理学:拆字、赠板与一支曲笛
“慢"的真相是放大。一个汉字,普通话里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念完,昆曲偏把它拆成三截来唱:字头,定这个字怎么"出发”;字腹,最响亮的元音在这里拖开,腔都在这段里转;字尾,收音归韵,轻轻合拢。唱"花"不是念"花",是把hua当一根糖丝送出去,拉长,转几个弯,再收回来。你听见的不再是词,是字本身在运动。曲家管这三截叫"字头、字腹、字尾"——一个字就是一间屋子,昆曲带你一间一间地走。
节拍上的机关叫板眼:板是强拍,眼是弱拍,一板三眼约等于四四拍,已比多数歌曲慢上一截。遇上抒情的慢曲,再添一副"赠板",时值整整翻倍——原本一拍的地方给你两拍,腔才有空间转弯。这么算下来,一句十来个字的唱词唱到半分钟上下,在昆曲里是家常便饭。开场那个"原"字,就是这么来的。
字与拍之外,还有一支笛。昆曲的乐队叫文场,曲笛领奏,配笙、三弦、琵琶、鼓板。京剧里胡琴咬死唱腔,昆曲的笛子却若即若离:笛声贴着人声走,紧的时候像影子,松的时候又像远远应一声。曲笛比梆笛长,音色醇厚,吹笛的人得先会唱——气口跟得上演员,笛才托得住腔。
手上脚下也有讲究。唱、念、做、打叫四功,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叫五法,昆曲几乎句句唱词都配身段,行话叫"无声不歌,无动不舞"。舞台上没有门,开门是一串手势;没有楼,上楼是几步台步;没有船,摇船靠一柄桨的虚实;满园春色,靠杜丽娘的水袖与眼神。所谓"一桌二椅",空台上连根草都没有,花园、闺房、战场全靠演员的身体现编现演。慢,也因为手脚上都有活:字在腔里转,人在台上转,两只眼睛根本忙不过来。
花雅之争与《十五贯》:慢艺术的两次绝处逢生
昆曲最风光时,“四方歌曲必宗吴门”,士大夫以蓄家班为风雅,苏州话就是天下戏台的语言。1688年洪昇的《长生殿》、1699年孔尚任的《桃花扇》相继问世,南洪北孔,为传奇体立起两座再难逾越的高峰,写的却都是繁华成空。此后戏台上的口味悄悄变了。乾隆年间,京腔、秦腔、徽调一路野生的腔调杀进京城,句式整齐,锣鼓喧天,讲的是老百姓听得懂的快意恩仇。官方尊昆曲为"雅部",贬这些民间腔调为"花部",可戏园里雅部渐渐坐不满,花部场场爆满。花雅之争,花部赢了。1790年徽班进京为乾隆祝寿,此后在京城扎下根,熔铸出京剧——那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头。昆曲退回江南,退回苏州,退回一小撮不肯将就的人中间。
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,昆曲的命脉细若游丝:全福班等老班社散的散、老的老,能凑齐一台戏的人屈指可数。1921年,几位苏州曲友张紫东、贝晋眉、徐镜清发起昆剧传习所,纱厂实业家穆藕初出资,请全福班硕果仅存的老艺人沈月泉、沈斌泉、吴义生、尤彩云出山,在桃花坞五亩园招了一班少年,坐科习艺。孩子们以"传"字排行,日后人称"传字辈":顾传玠、朱传茗、周传瑛、王传淞、姚传芗,都在这张名单上。他们出科组班,先"新乐府",后"仙霓社",撑起昆曲在江南的一方台面。抗战炮火一来,班社星散,传字辈各奔东西,有人改行,有人到别的剧种里教戏。那条更老的规矩倒还活着:京昆不分家,京剧名角儿都拿昆曲打底子,梅兰芳的《游园惊梦》唱了一辈子;越剧、川剧、湘剧的骨血里也都有水磨腔一份,后世因此称昆曲为"百戏之师"。传字辈把这点火种贴身藏着,等一个春天。
转机在1956年春天。浙江昆苏剧团带着整理改编的《十五贯》进京。这出戏取材清初朱素臣的传奇《双熊梦》,讲苏州知府况钟重审冤狱、私访平反的故事,台上的两位主角恰是传字辈——周传瑛扮况钟,王传淞扮娄阿鼠。戏在京城连演四十余场,观众七万多人次,“满城争说《十五贯》”。周恩来在讲话里给了那句著名的评语: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。《人民日报》为此发了社论。此后北方昆曲剧院在北京成立,上海昆剧团于1978年由俞振飞出任首任团长,江浙的昆剧院团陆续恢复——一支几乎咽气的声腔,硬是续上了命。
进入八十年代,昆曲又慢了下来,这回慢得让人揪心:院团撑着,演出稀疏,台下白发渐多。2001年5月18日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宣布首批十九项"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",昆曲成为中国的第一个入选项目。世界行注目礼,可真正让剧场重新坐满的,是三年后的一台戏。
慢的回归:青春版、园林与曲社
2004年,台北。作家白先勇策划的青春版《牡丹亭》首演。白先勇年轻时写过一篇小说叫《游园惊梦》,收在《台北人》里:一群从大陆流落台湾的旧人,在宴席上听人清唱,听着听着便听回了回不去的岁月。半辈子后,他索性把整出《牡丹亭》搬回舞台——从苏州昆剧院挑了沈丰英扮杜丽娘、俞玖林扮柳梦梅,请"张三梦"(因《惊梦》《寻梦》《痴梦》三出拿手戏得名)张继青与巾生名家汪世瑜手把手调教,把五十五出缩成二十七折,分上中下三本,连演三天。布景素净,服装淡雅,舞台是给戏让路的。青春版一路演进大学校园,剧场里坐满了年轻面孔;2006年又赴美国西海岸巡演十二场,在英语世界种下一批新的曲友。
差不多同时,昆曲往园林里走。2010年上海世博会那年,昆曲名家张军把《牡丹亭》搬进朱家角课植园——清末民初的江南私家园林,亭台楼阁权充舞台,观众坐在水边,演员在对岸唱,水把声音送过来,风把唱词吹散又聚拢。2018年,苏州沧浪亭有了园林版《浮生六记》。两百多年前,沈复与芸娘就住在沧浪亭畔,把清贫日子过成诗;如今戏在夜里演,观众跟着演员移步换景,每场只放进几十人,散场时提着灯笼走过石桥,像刚从别人的梦里出来。
台下还有一条更安静的河:曲社。昆曲六百年,命脉一半在台上,一半在台下——业余曲友围桌拍曲,是比剧场更古老的传承。北京昆曲研习社这样的老社延续至今,北京大学有白先勇推动的昆曲传承计划,各高校的曲社一年比一年多。每周的某个晚上,一群学生、职员、程序员聚进一间活动室,跟着笛师一句一句拍《皂罗袍》,把一分钟拆给一个字。慢在这里落回日常:一晚上,一群人,只磨一支曲子。
门外汉的三把钥匙
昆曲的门槛不高,高的只是心态。备好三把钥匙,慢就会从负担变成礼物。
第一把钥匙:把唱词当诗读
《牡丹亭》的词大半是四百年前的白话诗,今天读来仍不太隔: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。"进剧场前花十分钟读一遍《惊梦》,等那个字在台上唱出来,你会像认出一个老朋友那样认出它。剧场里都有字幕屏,词先认得了,耳朵的压力就小了一半。
第二把钥匙:眼睛跟着手走
昆曲"无声不歌,无动不舞",听不懂的时候,看就好。杜丽娘唱"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",惊喜不在脸上,在指尖——她捻着扇子轻轻转半个身,水袖抖开又收拢,满园春色便都有了。看昆曲别只盯字幕,盯着演员的手、眼与脚步:唱的是字,演的是字底下那口气。
第三把钥匙:从折子戏开始,别贪多
头一回别订三本连台。挑一出二十分钟的折子就够:南京江苏省昆剧院兰苑剧场,周末常年有折子戏专场,票价亲民得令人意外;苏州昆剧院每周有演出,平江路中张家巷的中国昆曲博物馆藏在一座清代会馆里,单是馆中古戏台与行头就值得一趟。不想出门也行,找一段张继青《惊梦》的录像,泡杯茶,听一个"原"字慢慢转完。
六百年来,多少热闹的腔调起来又散场,水磨腔始终不紧不慢地转着,像太仓那盘看不见的磨。它不催你,你也催不得它。下次路过南京、苏州、上海、杭州或北京,查一查当晚的戏码,买张最便宜的票,坐进剧场,把一分钟交给一个字——那多半会是你在城市里度过的最慢、也最满的一分钟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