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扫一扫」:不带钱包的中国十年,改变了什么,又遗忘了谁

荷兰游客托马斯在成都玉林菜市场花不出一张百元钞票——摊主找不开零钱,只让他扫码。五年前他来中国还能靠现金走天下,五年后连街头行乞者胸前都挂着收款码。过去十年,中国在二维码上完成了一场支付革命:2023 年移动支付超 1850 亿笔,11 亿网民几乎人人扫码。可也有人被拦在门外:不会用手机的老奶奶、绑不上支付账户的外国人。当年轻人开始用「现金信封法」给自己踩刹车,央行一边发「拒收现金违法」的罚单,一边悄悄把流通中的纸钞从 8.4 万亿增发到 12.8 万亿——不带钱包的中国,从未真正告别现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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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09/08
「扫一扫」:不带钱包的中国十年,改变了什么,又遗忘了谁

「扫一扫」:不带钱包的中国十年,改变了什么,又遗忘了谁

托马斯来成都的第三天,在玉林菜市场碰了壁。他从荷兰来,想带一袋花椒回去。挑好、称重,八块钱,他递过去一张一百元。摊主是位系着蓝布围裙的阿婆,翻遍围裙口袋,凑出两张十元和一把硬币,还是差六块。"算了算了,你拿走。"阿婆摆摆手。旁边卖姜的大姐看不过去,举起自己摊位上的二维码牌,放慢语速,像教小孩:"小伙子,扫一下,很简单。"托马斯没有支付宝,也没有微信支付。他愣在原地:在荷兰,扫码只是收银台前的选项之一;在这里,它像是唯一的答案。

上一次来中国是 2019 年,那趟旅行,现金还能走天下:五块钱买煎饼,纸币买地铁票,小店找零哗啦啦。2025 年再来,变化让他措手不及。旅馆前台说押金扫码退;烤红薯的小贩把二维码贴在炉筒上;医院挂号窗口的姑娘头也不抬:"手机上挂,快一些。“连街头行乞的人都换了装备——胸前挂一块小牌,写着"请扫码”。五年前他靠现金活了下来,五年后他成了需要被教的那个人。

后来他才知道,自己撞上的是一道旧题。过去十年,"无现金"在中国从一个营销概念变成日常现实,又从日常现实变成一场关于"谁被落下"的争论。官方从不用"无现金社会"这个词——中国人民银行一再重申,人民币现金是法定货币,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收。可走在成都街头,你确实会产生一种错觉:纸钞正在从生活里悄悄退场。这十年,钱在中国变成了什么?又有谁被它落在了身后?故事得从一枚二维码讲起。

一场发生在二维码上的革命

中国的移动支付,萌芽于一个"没有对手"的环境。2000 年代初,信用卡远未普及:POS 机装不进小餐馆,刷卡手续费高得让小商户心疼,多数人攒钱靠存折。当美国人习惯"先刷后还"时,中国人在网上买东西,还停留在"你敢先付款,我就敢发货"的赌局上。2003 年,淘宝推出担保交易:买家把钱先交给平台,确认收货后平台再打给卖家。信任被搬到了线上,支付第一次成了互联网的产品。

真正的引爆点是两个"春节级别"的意外。2014 年除夕,微信上线红包功能,媒体后来用"偷袭珍珠港"形容它给支付宝带来的震动——几天之内,数百万用户为了抢红包绑定了银行卡,社交关系链一夜之间变成了支付网络。紧接着是打车补贴大战,快的和滴滴为争夺用户烧掉几十亿元,司机和乘客为了几块钱补贴,第一次学会了扫码付款。一位支付行业的老兵回忆:"红包让微信拿到了用户,打车大战让全中国学会了扫码。"两场仗打完,全民启蒙完成。

此后几年,二维码像野草一样蔓延。2016 年前后,杭州高调喊出"无现金城市",便利店收银台上立起两枚收款立牌,卖煎饼的摊主把打印的二维码贴在车棚上。2017 年,风向变了:一些商家挂出"不收现金"的牌子,拒收纸币的投诉越来越多,央行约谈相关机构,叫停沸沸扬扬的"无现金日"营销,并在 2018 年 7 月发布公告——拒收人民币现金属于违法行为。此后官方的说法从"无现金"悄悄改成了"非现金支付"。2020 年疫情让"无接触"成为刚需,扫码支付又完成了一轮普及。

体量早已超出"付钱"本身。中国人民银行的数据显示,2023 年全年,全国移动支付业务超过 1850 亿笔,金额超过 555 万亿元。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 2025 年初发布的报告里,网民规模达 11.08 亿。缴水电费、医院挂号、政务办事、开电子发票,都收进了一块小小的码里。二维码在中国承担的,早已不只是收银。

两群被拦在门外的人:老外与老奶奶

二维码铺得这么密,有没有人被拦在门外?有,而且一度是两整群人。第一群是外国人。托马斯的遭遇并非孤例:2023 年,多位在华外国人"有钱花不出去"的吐槽接连登上热搜——绑不上支付账户,现金又常常找不开,出趟门像闯关。问题摆上桌面,解决的速度出奇地快:2023 年起,微信支付和支付宝先后支持绑定境外银行卡;2024 年 3 月,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进一步优化支付服务提升支付便利性的意见》,定下"大额刷卡、小额扫码、现金兜底"的调子;2025 年,外籍人士使用移动支付的单笔限额提高到了 5000 美元。托马斯在酒店员工的帮助下绑定了外卡,一周后他发朋友圈:"来中国第四天,我已经想不起钱包放哪了。"他摸了摸口袋,那张百元人民币原封未动,快变成纪念品了。

第二群是老奶奶。76 岁的李淑芬住在上海杨浦,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,退休后活动半径是菜市场和社区医院。2021 年她第一次被手机难住:进超市要扫场所码,她站在门口捣鼓了十分钟,最后是保安帮忙才进去。女儿在苏州工作,给她换了智能手机,教了三天,她只记住一件事——按那个绿色的圆圈。后来社区开了"银发手机课堂",从开机、连 Wi-Fi、别乱点链接教起,她上了三期,学会了视频通话、扫码买菜、手机挂号。女儿又给她开通了微信"亲属卡",每月额度 3000 元,她买菜刷孩子的卡,孩子那边实时看得见账单。"学会以后方便是方便,"李淑芬说,“可我钱包里永远放着一张一百块。万一手机没电了呢?”

李淑芬不是少数。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,2024 年末,中国 60 岁及以上人口约 3.1 亿;而按 CNNIC 的报告口径推算,其中真正"触网"的只有一半左右——另一半老人,仍活在二维码的世界之外。他们没被数字时代接住,靠的是一张张"拒收现金被罚"的公示、银行网点里耐心的柜员,和社区里一间间手机课堂。技术跑得快,监管负责兜底,这种拧巴的搭配,在中国意外地完成了对老人的接住。

王秀兰的二维码,和她的现金袋

开头那位找不开钱的阿婆叫王秀兰,68 岁,在玉林菜市场摆摊二十二年,卖干辣椒、花椒和自家种的几样小菜。她的二维码是 2020 年女儿打印塑封的,拴在摊位横梁上。最初她不放心:顾客扫了码,到底给没给钱?她看不见。她的土办法是让顾客把"支付成功"的页面举给她看,女儿笑她"太见外",她梗着脖子:"万一有人扫了不给钱呢?"后来摊位换上了带语音播报的收款音箱,"微信到账三元五角"一响,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。

二维码给她的好处是实打实的。2016 年她收过一张百元假币,那天收摊回家数钱,手一抖,眼泪差点下来——一天白干了。扫码之后,假币进不来了,零钱不用备那么多,收摊时手机里的数字就是一天的账。但她还留着两样旧东西:一本手写账本,一个装零钱的布袋。手机里的账她信,可她总觉得"看得见摸不着的钱不算数",每晚收摊,照样把账一笔笔记在本子上。布袋里常年备着一两百块零钱——清早头几单生意,常来自不会扫码的老人家。市场里出过收款码被人偷换的事,她现在每天出摊,先拿自己的手机扫一遍牌子,确认无误才开张。

"二维码是跟上时代的家伙什,"王秀兰说,“现金袋是防身的底气。”

钱变成一串数字以后

扫码带来的改变不止于方便,也藏着让人不安的一面。

行为经济学有个被反复验证的结论:用现金付款时,花钱的"痛感"最强烈;刷信用卡次之;手机扫码时最弱。钱从一张张递出去变成一串数字减少,消费的刹车松了。扫码支付的闸门后面还连着花呗、借呗这类信贷产品,"余额不足"的提示被精心设计的额度取代。对不少年轻人来说,月光的门槛比父辈低得多。

花的每一笔钱,也都被记进了另一本账。媒体做过实验:同一家酒店、同一个时间,用不同手机预订,价格可能不一样——"大数据杀熟"的质疑从 2018 年至今没断过。支付留下的痕迹组合起来,就是一份精确到口味的个人画像:几点下班、爱吃辣、出差频率、消费能力。“平台比你更懂你"这句话,在支付时代从玩笑变成了生意。骗子也没闲着:冒充公检法的电话、刷单返利的钩子,2023 年还出现过用 AI 换脸冒充亲友、几分钟骗走数百万元的案子。国家反诈中心 App 因此成了许多手机的装机标配,转账前弹窗提醒"你可能正在被骗”。

于是,一小股逆流出现了。26 岁的周雨桐在上海做电商运营,2024 年查年度账单吓了一跳:“一年六万,不知道花哪了。“她改用"现金信封法”:每月发薪日取三千元,分装进三个信封——吃饭、日用、应急,花完即止。一个半月后她算了算,月支出少了将近两成。她把"用现金的第 60 天"发在社交平台上,收到几万赞。评论区里,年轻人分享着相似的理由:现金花出去会心疼;现金交易不留下数据,平台没法"杀熟”;还能从自动续费、免密支付这些"无感扣费"里逃出来,重新拿回对钱的知觉。"不是倒退,"周雨桐在帖子里写,“是给数字生活装个刹车。”

现金退场了,还是退后了

现金在中国退场了吗?一组反直觉的数据值得玩味:按中国人民银行的口径,流通中的现金(M0)从 2020 年末的约 8.4 万亿元,增长到 2024 年末的约 12.8 万亿元——电子支付越发达,流通中的纸钞反而在五年里多了一半。原因众说纷纭:老人取现养老钱、春节红包的传统、人们对电子账户的防骗戒心……但至少说明一件事:纸钞没有消失,它只是退到了舞台的侧幕。

灾难也提醒过中国人电子的脆弱。2021 年 7 月郑州特大暴雨,断网断电的城区里电子支付集体失灵,人们翻出压箱底的现金去买水和蜡烛——那一刻,纸钞重新变回最可靠的支付方式。官方对"无现金"叙事始终保持警惕,与此不无关系。

国家队的解法是数字人民币。2020 年 10 月,深圳罗湖向市民发放 1000 万元数字人民币红包,试点由此起步;到今天,从雄安新区到北京冬奥场馆再到二十多个试点城市,缴税、公交、发工资都有了它的身影。按央行的定位,数字人民币是"数字化的现金",与纸钞长期并存,还设计了"双离线"支付——收付双方没有网络也能完成交易,正是冲着极端场景去的。它坚持"小额匿名、大额可溯":日常消费保护隐私,大额交易依法可查。国家想要的,是一种既有现金的匿名与可靠、又有电子支付效率的第三种形态。

支付方式的迭代也没有停在扫码上。刷脸支付热闹过两年,因隐私争议悄然降温;2024 年支付宝推出"碰一下",手机碰一碰收款设备即可付款;数字人民币硬钱包做成卡片、手环,刷一下就过。中国支付公司还在把二维码铺向东南亚和欧洲——曼谷的夜市、米兰的免税店,本地商家越来越习惯用二维码收款。十年前中国人出门学"扫一扫",如今轮到世界了。

一千年前,世界上第一张纸币"交子"诞生在成都,因为铁钱太重,商人们发明了轻便的纸;一千年后,成都又一次站在货币变革的现场——只是这一次,轻便的东西变成了二维码,而退场的纸钞,反而成了需要被刻意保护的对象。王秀兰收摊时摘下二维码牌,揣进围裙口袋,再把现金袋锁进摊位下的铁柜。一个时代把她的生意搬进了手机,她给这个时代留了一手。这或许就是中国支付故事的底色:它没有消灭现金,只是把现金变成了选项;它用十年跑完了别人五十年的路,也学会在狂奔之后,回头等一等被落下的人。扫码是信任技术,掏钱是信任自己——中国的答案,从来不是二选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