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退出了家族微信群的那天,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「断亲」

从一次退出家族微信群的个人决定出发,讲述一个90后女性在传统家族伦理与个体独立之间的十年拉锯。这不是一个关于冷漠的故事,而是一个关于理解边界、重建「自选家人」的真实叙事——在城市化与数字时代的大背景下,千万中国年轻人正在重新定义「家」的含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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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07/03
我退出了家族微信群的那天,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「断亲」

我退出了家族微信群的那天,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"断亲"

去年腊月二十八,我退出了"林家大家庭"微信群。

准确地说,是在一顿晚饭之后。妈妈打来电话,语气里带着她惯常的欲言又止:“你三婶在群里问,你怎么今年又不回来过年?你二伯还专门@你了。”

我打开那个我已经屏蔽了一整年的群,往上翻了翻。一百多条未读消息里,有三婶晒的孙子的期末成绩单,有二伯转发的不转不是中国人的养生帖,还有表姐询问"谁能帮我砍一刀"的拼团链接。唯独没有一条消息,是问我在上海过得怎么样。

退群只需要三秒钟。但走到"退群"这个动作,我用了二十六年。

祠堂、槐树与一个大家族的童年记忆

我出生在福建闽南的一个小镇。林家在当地算不上名门望族,但枝繁叶茂——爷爷那辈有六个兄弟姐妹,父亲那辈九个堂兄弟。逢年过节,老宅的院子里能摆开四张大圆桌。

小时候,我以为家族就是整个世界。

祠堂的香火味、除夕夜跪拜长辈时膝盖触地的冰凉感、压岁钱红包上烫金的福字——这些构成了我对"家"最早的理解。爷爷在世时,每年祭祖是最隆重的仪式。他端坐正堂,我们按辈分依次上前敬香。大人们低声交谈着族谱的修订、祖坟的修缮。孩子们则在外面放鞭炮,抢着拣没有炸开的哑炮。

那时候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
费孝通先生把中国人的社会关系形容为"差序格局"——像石子投入水面,以血缘为核心,一圈一圈荡开。在那个院子里,我就是石子荡开的某一圈涟漪。我的位置、我的身份、我该叫谁姑叫谁姨,都在这张关系网中被精确地定义。

后来才明白,涟漪能荡多远,取决于水面有多平静。而我这一代人面对的水面,早已不是爷爷那辈的池塘了。

搬离的不只是一个住所

变化是从搬家开始的。

初中那年,父亲在厦门买了一套商品房。我们搬离老宅那天,奶奶站在门口一直挥手,直到车子拐出巷口。从那以后,年夜饭从四张圆桌变成了三个人在九十平米的客厅里吃火锅。

2014年,我去北京读大学。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。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,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——地面上的房子、稻田、河流不断缩小,最后变成棋盘一样的格子。我莫名地想,家族这张网,大概也是这样,飞得越高,看得越淡。

大学宿舍六个人,来自六个省。一个黑龙江同学说,他爸和他叔因为一块宅基地的划分,十年没说话了。一个成都姑娘笑着说她连自己堂哥做什么工作都不清楚,反正"一年也见不了一面"。湖南室友提到她的一个表姐,因为拒绝在家族群里每天转发正能量文章,被长辈指责"翅膀硬了"。

我们聊到凌晨两点。那晚我第一次意识到:原来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张网里。区别只在于,有的人装作网还在,有的人已经不再看它了。

中国社科院的调查数据说,超过八成的年轻人与父辈亲戚一年只联系一两次。二十一点六的人"基本不走动"。南京大学胡小武教授的团队调查发现,十八岁以下的受访者中,百分之六十三的人表示"和家里如果没有事情几乎没有联系"。

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。就像我。

那些亲戚教会我的事

工作以后,"断亲"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。

我没有刻意去"断"。但有些东西,是自己慢慢断掉的。

比如信任。我妈曾经借给二姨八万块钱做生意,二姨的服装店开了一年倒闭了。我妈去要钱,二姨说"一家人谈什么钱"。我妈回来哭了一整晚。后来钱不了了之。我爸说算了,都是亲戚。我妈没再提过这件事。但每年春节去二姨家拜年,她都会在车上沉默很久。

比如尊重。堂姐比我大四岁,从小学习好,是全家人的骄傲。她三十五岁那年离婚了,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。某个春节,大姑在饭桌上当着一桌人的面说:"你看你,当初就不该嫁那么远。现在好了,孩子也成了拖油瓶。"堂姐放下筷子,笑了笑说:"大姑,您吃菜。"那之后她再也没参加过家族聚会。

比如真诚。我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是广告公司的文案,月薪六千。三叔在群里发消息:"小林啊,在上海干什么呢?广告公司不靠谱,还不如回来考个公务员,你爸也有面子。“我回复"谢谢三叔关心”。堂弟私聊我说:“姐你别往心里去,三叔就是那样,他也说我不该学摄影,应该学医。”

我回他:“我知道。只是有时候,关心和被尊重之间,差了一个理解的距离。”

浙江中医药大学的那份调研看到过吗?两千多份问卷,二百多场访谈。数据说百分之八十一的青年用微信红包替代了登门拜年。温州的家庭聚餐频次,从九点八次降到了三点二次。收入每增加一万元,和父母通话时长减少十九分钟。

这些数字冰冷,但背后是热的。每一个百分点,都对应着某个人在某顿饭上放下了筷子,某次通话后看了看通话记录里的时长,某个春节决定不买回家的车票。

亲戚不是消失了,是变远了。而变远的不只是距离,还有我们理解彼此的方式。

一条消息引爆了十年的沉默

那个真正让我按下"退出"的决定性瞬间,发生在去年的腊月二十八。

起因是表妹发的一条消息。她刚大学毕业,在杭州找到了一份互联网公司的工作。她在群里报喜,语气轻快得像刚学会飞的小鸟。她说公司给配了电脑,离西湖骑车只要十分钟,同事都很有趣。

大舅回复了。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女生在互联网公司干不长久。别太嘚瑟了。”

群里安静了五分钟。然后三婶开始晒孙子的照片,二伯继续转发养生文章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表妹私聊给我发了一张截图——大舅的那句话。然后只有一个表情包,一只猫在流泪。

我盯着屏幕,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疲惫。我想起我妈和八万块钱的事,想起堂姐在饭桌上那个笑,想起三叔对我职业选择的"建议",想起无数个春节里那些让我低着头吃饭的话题。

我打开群设置。关闭消息免打扰——这个开关我已经拨过一次了。往下滑,看到"删除并退出"。

三秒钟。

退出之后我做了什么?我先去洗了一把脸,然后给表妹发了条消息:“你那个表情包还有吗?发我一个。”

那一晚我睡得不好。凌晨三点醒了,习惯性地摸手机,才想起已经没那个群可看了。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跑马灯一样过着小时候的画面。奶奶的挥手、祠堂的香火、除夕夜的压岁钱。我有没有哭?有一点。但那不像是失去什么东西的哭,更像是一种漫长的、终于可以不再紧绷的释放。

断亲之后的日子

这一年多来,总有人问:你后悔吗?

我不后悔。但我必须诚实地说:断亲不是某种胜利宣言,它没有让人如释重负。更像是一种慢性的、需要反复确认的状态。

好处是显而易见的。春节不用再焦虑。不用在年夜饭上假装对堂弟的新女朋友感兴趣。不用回答三婶关于"什么时候结婚"的年度追问。不用在我妈和亲戚之间的微妙关系中充当缓冲带。

我在上海养了一只猫,学会了给自己做年夜饭。去年除夕,我和三个同样没回家的朋友包饺子。我们没有人问对方的工资,没有人催谁找对象,没有人比较谁过得更好。饭后打了三个小时麻将,凌晨去外滩看了烟花。

那晚我突然想起爷爷院子里的四张圆桌。我想,也许我也在搭建属于自己的"圆桌"。只是围坐的人,不再由血缘决定。

血缘是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的入口。但入口不是归宿。有些关系,是要你自己选、自己建的。

坏处也是真实的。我奶奶八十岁了,不会用智能手机。以前通过我妈在群里发的照片能看看我,现在只能偶尔打电话。电话里她总说同样的话:"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过年回来不?“我说"快了快了”,然后挂掉电话发呆。

还有那些"中间地带"的亲戚。表哥对我挺好的,小时候常带我玩。但退出家族群这件事,等于把所有人一起拉黑了。我不是针对他,但他客观上被波及了。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聊,就这么断了联系。这公平吗?不公平。但有更好的解法吗?我还没找到。

去年秋天,我妈来上海看我。晚上吃完饭,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二伯最近身体不太好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你想问吗?”

“……不是很想。”

沉默。然后她说:“没事,我就跟你说一声。”

那可能是我妈这辈子说过的最好的话。她不支持我的选择。她只是接受了。

我们在告别的是什么

学术界对"断亲"这个词一直有争议。

广西师范大学的风笑天教授在论文里直接说,所谓的青年"断亲"可能是一个"虚幻概念"。现有研究并没有提供"断亲"现象确实存在的可靠证据。也有研究者主张用"疏亲"来代替"断亲"——这个"疏"字更准确,不是一刀两断,而是渐行渐远。

他们说得有道理。严格意义上的"断绝"确实很少发生。大多数人——包括我自己——并没有和家庭彻底一刀两断。我只是不再参与那些让我感到消耗的集体仪式。妈妈生病我会回去。奶奶的生日我记得。只是那些表面热闹、内里空心的场合,我选择不再出现。

但"虚幻概念"这个说法,让我有些不服气。

我不是虚幻的。堂姐不是虚幻的。成千上万个在社交媒体上写下"我退出了家族群"的年轻人——不是虚幻的。你可以说数据不够严谨,可以说概念边界模糊。但那些具体的、私密的、无法量化的情感消耗,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
与其说我们在"告别亲戚",不如说我们在告别一套运转模式。

那套模式里,辈分永远大于个体。在那套模式里,关心常常是一种权力的外衣。在那套模式里,"为你好"可以碾压一切边界。在那套模式里,沉默就是乖巧,忍耐就是懂事。

这不是某一代人的错。爷爷奶奶那一辈,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建立了这套互助体系。谁家盖房子,全村亲戚来帮工。谁家有人生病,族里凑钱。血缘不仅是情感纽带,更是一张生存网络。

到了父母那一辈,改革开放了,人口开始流动了。但他们的精神世界依然被这套伦理锚定。他们一边往城市搬,一边用微信群重建虚拟的祠堂。

到了我们这一辈,网络原子化了。我们不需要亲戚帮工盖房子,不需要借米借盐。一个人在城市里可以解决衣食住行。当血缘的功能性被剥离,剩下的如果只有消耗而没有滋养,"断亲"就成为一种理性的选择。

那个我们还没想好的问题

写到这里,有一个问题我自己也还没想好答案。

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,我要怎么跟 ta 解释"家族"这个概念?我要带 ta 去福建老宅的院子里,指着空荡荡的祠堂说"这是你的根"吗?还是干脆不解释,让 ta 像世界上所有大城市的孩子一样,把"亲戚"等同于"过年视频里出现的模糊面孔"?

我还没想好。

一个月前,表妹来上海出差,我们吃了顿饭。她问我:“姐,你退出家族群之后有没有人找你?”

我说没有。

她笑了:“一样。我后来也退了。也没人找。”

我们碰了碰杯。餐厅里人声嘈杂。窗外是连绵的车流和闪烁的霓虹灯。在上海这个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,我们两个闽南小镇长大的女孩,坐在一张不足一平米的餐桌前,分享着同一个秘密。

那感觉很奇怪。像是背叛了什么。又像是终于忠于了什么。

我想起费孝通的那颗石子。他说的涟漪,一圈一圈向外扩散。也许到了某一圈,石子沉底了,水面平静了。但水面之下,那些被搅动过的泥沙,还在缓慢地下沉。

没有人知道它们最终会落在哪里。

但我已经不再害怕这个问题了。


文中数据来源:中国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"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";南京大学社会学院胡小武教授团队调研数据(2022);浙江中医药大学"当代青年亲缘观调查"(2024-2025);上海外国语大学学生调研项目(2024)。人物故事基于多个媒体报道及深度访谈材料综合创作,主人公为虚构人物,经历为复合提炼。